半夏小說

弄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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弄孫

那天夜裏,令光忽然醒了過來。殿裏黑沉沉的,只有窗棂縫隙間漏進來一線月色,薄薄地鋪在青磚地上。她聽見殿外有極輕極輕的腳步聲,一步一步,像是有人怕驚動了什麽似的,緩緩地走到了她的床邊。她聞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
她沒有睜眼,也沒有動。那個人在床邊站了很久,令光模模糊糊之間叫了一聲“陛下”。然後她聽見他慢慢地、慢慢地矮下身來,先是膝蓋觸地的悶響,然後是整個人伏在床沿上的聲音。他的額頭抵在她蓋着的錦被邊緣,呼吸又深又重,像是要把什麽沉甸甸的東西從胸腔裏擠出來,卻怎麽擠也擠不動。

令光的手指在被褥下面微微蜷了一下。她聞着那股檀香味,聞着他衣襟上沾染的夜風和灰塵的味道,沒有睜眼,也沒有開口。可她忽然明白了,這些日子崇明殿的鐘聲為什麽響得那樣密,難不成蕭衍是為自己祈福。

月光底下,蕭衍伏在床沿上,他的頭發散落下來,鬓邊不知什麽時候添了許多白絲,在月光下銀亮亮的,刺得令光眼眶一酸。

“蕭衍。”她輕聲喚他。

那個名字像是一顆石子落進了深水裏,蕭衍猛地擡起頭來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令光看見他滿臉的淚痕,眼睛紅得像是熬了好幾夜沒睡,眼底下青灰色的陰影深得吓人。

“你醒了?”蕭衍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樣,像是好幾天沒有喝過水。他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臉,卻越擦越花,眼淚混着袖口的檀香灰,在臉上糊出一道一道的灰痕,蕭衍真的老了。

“膝蓋疼不疼?”

“不疼。”他只是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臉上,貼了一會兒,又貼了一會兒,像是要把她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存進皮膚裏,存到足夠支撐他下一次走進靜室的那種分量。令光感覺到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在微微發抖,那雙手從前是穩穩的,能拉弓、能提筆、能把她整個人一把抱起來轉圈,如今卻抖得像一片風裏的葉子。

“朕怕。”蕭衍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朕怕你睡着睡着就不醒了,朕不敢來看你。”

令光收緊了手指,把他拉近了一些。她彎下腰,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,鼻尖碰着鼻尖,呼吸融在一處,分不清誰的更急誰的更淺。那些日子積攢在胸口的所有疲憊、所有委屈、所有說不出口的疼,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很輕很輕的嘆息,從她唇間散出來,落在兩個人之間,像是終于有了着落。

“我在呢。”她說,“我會慢慢好起來的。令光一定會陪着陛下。”

蕭衍知道令光的身體情況,他嘆了一口氣,卻不敢告訴令光實情:“早知道,早知道,你不該生四個的。你月經這兩年不準,朕早該注意的,都是朕不好。”

令光啞然失笑,哪回少過她的?現在知道管住自己的那啥了!她轉悲為氣:“陛下又不肯帶着魚鳔,有什麽辦法?”

她抱着蕭衍,腳慢慢蹭着他的腿,他的皮膚松弛了,軟軟的,臉也慢慢皺掉:“人生出來,死的時候都是皺巴巴的。”

“你娘身子不好,東宮的事務你先擔着。”蕭衍對蔡彥昭說這話時,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尋常差事,可蔡彥昭聽出了那平淡底下的鄭重。她跪在地上接了鳳印,手指微微發顫,擡頭看了令光一眼。

從那以後,顯陽殿的門檻便矮了下來。六宮的事務流水一般湧進東宮,蔡彥昭從早忙到晚,掌燈時分還得抱着賬冊去令光榻前對一對。日子久了,蔡彥昭漸漸從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媳婦,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東宮太子妃。她學着令光的樣子,對底下的人寬厚卻不縱容,連蕭衍都誇過一句,蔡彥昭聽了這話,轉頭就跟令光學舌,逗得令光笑出了聲,似乎身子也漸漸好了。

轉過年來春天,蔡彥昭忽然沒來。令光問了兩回,芸兒支支吾吾地說太子妃身子不适,在歇着呢。令光心裏咯噔一下,讓芸兒去請太醫來,才知道彥昭有喜了。

令光聽完,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她笑得眼眶都濕了,攥着芸兒的手說:“快,去東宮看看她。把我那箱子軟緞送去,給她做幾件寬松的衣裳。”

令光讓芸兒炖了湯,親自看着火,熬得濃濃的,裝進食盒裏讓人送到東宮去。湯送走了,她還坐在廊下發呆,春天的日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,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似乎恢複了一些,指節微微凸起,皮膚薄得像紙,青色的血管在上面蜿蜒交錯。

蔡彥昭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,她身子骨結實,度過了頭三個月的艱難期之後,反倒比先前豐潤了些。令光每次見她,都要拉着她絮絮叨叨說許多——要多吃什麽、少吃什麽、夜裏腿抽筋了怎麽揉、臨盆前該備什麽東西。蔡彥昭聽得認真,一一記在心裏,末了總要補一句:“我記住了。”

可令光又怎麽放得下心呢?她自己生過四個孩子,知道那是什麽滋味。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着蔡彥昭分娩那日的事,越想越怕,怕彥昭年紀輕沒經驗,怕接生的嬷嬷不夠仔細,怕有個什麽閃失。蕭衍來看她的時候,見她滿臉心事,便勸她:“彥昭身子骨好,太醫也說了胎象穩健,你別自己吓自己。”

令光瞪了他一眼:“你知道什麽?你生過孩子?”蕭衍被她噎得說不出話,只好捏了捏她的手,乖乖閉嘴。

但是看令光臉上漸漸有了活氣,蕭衍美滋滋的,玉姈看了直咂舌,她如今有了自己的公主府,搬出了顯陽殿,每日逍遙自在極了,正是少女無憂無慮的年紀,也不知道母親生病了,只被父母的甜蜜齁到。

入秋的時候,蔡彥昭的臨盆之期終于到了。那天令光一大早就醒了,坐在床上豎着耳朵聽外頭的動靜。芸兒跑進來說太子妃發動了,令光掀了被子就要下床,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,芸兒連忙扶住她:“娘娘您別去!您才剛剛好!”

最後是蕭統派人來回話,說太子妃一切安好,接生嬷嬷都是最好的,請娘娘安心等消息。令光這才消停了些,卻還是在床上坐立不安。蕭衍也來了,兩人就那麽坐着,從日出等到日頭高升,又從日頭高升等到午後。

令光急得連午膳都沒吃,蕭衍讓人端了粥來,她也不肯喝,只盯着門口看。終于,在申時三刻的時候,東宮那邊傳來一聲清亮的嬰啼,緊接着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來報喜:“太子殿下喜得貴子!母子平安!”

令光坐直了身子,一把攥住蕭衍的胳膊:“彥昭怎麽樣了?”

她攥着蕭衍的胳膊,整個人都在發抖,抖着抖着忽然笑出了聲,那笑聲裏混着一點哭腔,像是胸口壓了很久的東西終于落了地。蕭衍被她攥得生疼,卻也不掙開,只是反手把她摟進懷裏,下巴擱在她頭頂,悶悶地笑了一聲。

“朕做祖父了。”蕭衍的聲音有些啞。

令光在他懷裏使勁點了點頭,臉埋在他的胸口,眼淚蹭了他一身。她想起十六歲那年生蕭統,自己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,心裏想的是如果生不出兒子怎麽辦。那會兒她怕得要命,怕被蕭衍嫌棄,怕在雍州府站不穩腳。如今她的兒子做了父親,她有了皇孫,皇位怎麽也跑不了了,令光這才安下心。

那些年輕時候的害怕和不安,都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,飄到哪裏去了呢?

蕭統抱着孩子來顯陽殿給令光看。令光靠在床頭,看着襁褓裏那張皺巴巴的小臉,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。嬰兒的皮膚嫩得像豆腐,被她的指尖一碰,小嘴便癟了癟,像是要哭,又忍住了。令光看着那雙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,忽然說了句:“像維摩。維摩生下來的時候也長這樣,皺巴巴的,醜得很。”

令光嘴上嫌棄着,眼裏卻滿滿的都是歡喜。她把孩子抱過來摟在懷裏,身子有些抖,手臂也沒什麽力氣,可她還是穩穩地托着那個小小的襁褓,像托着一團最輕最軟的雲。孩子在她懷裏打了個哈欠,小小的嘴巴張開又合上,露出一截粉紅色的牙床。令光低頭看着他的臉,那眉眼間隐隐約約有一絲蕭統的影子,又有一絲蔡彥昭的靈動,混在一起,是一張嶄新的、全然屬于他自己的臉。

蕭統站在一旁,臉上帶着初為人父那種既驕傲又手足無措的表情,輕聲道:“父皇賜了名,蕭歡。”

令光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,蕭歡。她低頭看着懷裏的嬰兒,輕輕喚了一聲“歡歡”。嬰兒的小拳頭攥了攥,像是在回應她。令光心裏軟成了一汪水,眼眶又有些發熱,連忙別過頭去假裝看窗外的秋色。

那天傍晚,蕭衍來看她,一進門就看見令光靠在床上,懷裏抱着蕭歡,嘴裏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調。蕭歡已經睡着了,小臉蹭在令光的胸口,呼吸均勻而綿長。令光聽見腳步聲擡頭,沖蕭衍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暮色裏溫溫柔柔的,臉上瘦削的輪廓被光暈柔和了,恍惚間竟有幾分她年輕時的模樣。

蕭衍在床沿坐下來,湊過去看了看蕭歡的臉,又看了看令光的臉,忽然低聲說了句:“像你。”

令光被他這句話說得心裏一甜,嘴上卻嗔了一句:“不正經。孫子都抱上了,還說這些。”可她沒有躲開,反而往蕭衍那邊靠了靠,把蕭歡輕輕放在兩人中間。嬰兒睡得很沉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,像一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鳥。蕭衍和令光一左一右地低頭看着他,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嬰兒的襁褓上,疊在一處,安靜而溫暖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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